DDT.V BLOG

版权声明：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
http://ddtddv.blogbus.com/logs/1032952.html

    小说《杨家将演义》中，杨继业老将军孤军作战，退入两狼山中，已是精疲力竭。喘息之余，无意见到一块碑，顿时勃然大怒：“我堂堂大宋名将，宁死不做俘虏，你就作个见证吧！”遂仰天大笑几声，一头碰在碑上，以身殉国。这块令杨老令公义愤的碑正是大名鼎鼎的“李陵碑”。李陵这个让杨老令公不齿的名字，默默承受了世人千年的诟骂，而在这个名字的身后，却是一段令人心酸的往事。
   
    李陵者，汉代名将“飞将军”李广之孙也，其祖父就是个生不逢时的悲剧英雄。汉文帝曾对李广曰：“惜乎，子不遇时！如令子当高帝时，万户侯岂足道哉！”然而李广终身未曾封侯，最后还为了不受刀笔小吏之辱奋而自尽。李氏一家，在汉代似乎有着悲剧性的宿命。李广之死只是序幕，李广之子李敢被霍去病射杀只是个插曲，而李广之孙李陵，则把这幕悲剧推向了高潮。

    天汉二年秋（公元前99年），汉帝国与匈奴帝国再度发生碰撞。贰师将军李广利先胜后败，出师不利。此时的李陵，正率五千荆楚武之士驻守边关。或许是出于为李家争光的考虑，年轻的李陵主动请命，以这五千步卒深入敌后，以此分散单于兵力。汉武帝刘彻对此大为嘉许，并令强弩都尉路博德为后援，正式出师。

    在浚稽山，李陵与匈奴骑兵三万首战，斩敌数千；单于大惊，召八万骑再战，李陵军又斩三千匈奴；此后李陵部且战且走，单于紧追不放，数日内数场恶战，李陵军又毙敌数千。连单于本身也大为惊骇，想打退堂鼓，后来只是由于考虑到自己率数万之众而不能奈何几千汉军，面子上过不去，才咬住牙继续追赶。此刻，李陵也快到极限了，箭枝即将用尽，伤亡很大，士卒中受伤三处的才能坐在车上，受伤两处的才能驾车，受伤一处的仍需手持兵器战斗。最后在离边塞一百余里处，匈奴将李陵合围。汉军中又出叛徒，将汉军底细向匈奴和盘托出，更为致命的是，路博德的援军没有来。就这样，在最后一次的悲壮战斗中，汉军在一天之内将五十万支箭用尽，李陵长叹：“复得数十矢，足以脱矣！”李陵兵败投降，余众逃回边塞的只有四百余人。李陵就像一名万米长跑运动员，费尽心力，却倒在了离终点几米处的地方。

    李陵是降了。但降者的表现又各有不同，有默默无言、心灰意冷者，如徐庶、祖大寿；有为虎作伥、助纣为虐者，如卫律、吴三桂；更有稳忍不发、待机反正者，如淝水之战中的朱序。人之品性、价值观不同，投降后的作为自然也就因人而异。观之李陵为人，自幼“尚射、爱士卒”，能以数千孤军面对数倍之强敌，且歼敌近万，可谓勇武非凡，有名将之风；在决战前夜犹想独身闯入敌营，意欲擒斩单于，可谓胆识过人，有豪侠之风；其父祖皆为国死难之士，其自小接受的教育也必然是忠君报国。就是这么一个人，其投降后会有何作为，实在很难预料。然而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却把李陵一步一步逼到了绝路上。

    未央宫中，刘彻接到了战报。“李陵怎么不去死！”年近六十的刘彻暴跳如雷。在与匈奴的作战中，刘彻有过辉煌的胜利。但自卫、霍去世后，与匈奴的作战就互有胜败了。这次汉军全军尽墨，主将被俘，着实令这个自高自傲的大汉天子大失面子。接下来的就是廷议，满朝的大臣皆称李陵有罪。在中国人的心中，军人是应该不成功、便成仁的。后世蒋介石的“军人魂”、解放军的“光荣弹”依然沿袭了这种思想。士大夫们位居庙堂之高，抛头流血的事轮不到他们，但对于战士们的细小罪过，他们却目光如炬。“大儒”们的虚伪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，用柏杨的话说，有些“君子”就是喜欢用别人的血来表明自己的伟大和高尚。当然，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刘彻本人的意志。这个号称中国数一数二的英明帝王，此时已经过了他的黄金时期，老人治国时多的是猜疑和残暴，高度的极权制度让他藐视一切的生命和尊严。其实廷议不用进行，李陵的命运就已经定下来了。当然，其间，太史公为此增添了一段插曲，他为李陵辩解的话给这个黑暗的朝廷带来一丝的亮色，但却给他自己也带来了一生的悲哀。李陵全家下狱。

    天汉四年（公元前96年），公孙熬出击匈奴，无功而返。这个奸诈小人却善于为自己开脱：“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，故臣无所得。”谁说只有岳飞才受到“莫须有”的罪名？李陵就吃尽了这个苦头。刘彻对此事的反映很简单，李陵家属百余人全部抄斩，必竟这些只是他手下的一群蝼蚁而已。事情到此发生转折，先前李陵降匈后几年内均默默无闻，和徐庶差不多，到全家被斩之后，才死心塌地降了匈奴，做了单于的驸马，征和三年（公元前90年），李陵开始随匈奴大将率三万大军和汉军对抗，和汉庭彻底决裂。

    李陵投降后的心态到底怎样？多年之后，汉昭帝始元六年（公元前81年），被扣押多年的苏武被释放回朝，临行前，李陵泪流满面：“今足下还归，扬名于匈奴，功显于汉室，虽古竹帛所载，丹青所画，何以过子卿！陵虽驽怯，令汉贳陵罪，全其老母，使得奋大辱之积志，庶几乎曹柯之盟，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。收族陵家，为世大戮，陵尚复何顾乎！已矣，令子卿知吾心耳”李陵身怀曹刿劫齐桓公的报国之志，却落得个家破人亡、身败名裂之结局。着实令人长叹。

    终观中国人行事，不以无功为耻，但以无过为荣。口口声声经天纬地治国救民的贤才，其实往往还不如英勇血战而被俘的壮士。那些“忠贞义烈”喊得最响亮的人，往往也是国难当头之际投降最快之徒，最多也不过自裁殉国，实际上对国家毫无益处。

    李陵之后千余年，文天祥在被押往大都的途中在“零丁洋里叹零丁”，最后不屈被害。文天祥自然赢得一片喝彩，但小可试问一句：假使文天祥也能有李陵那般以寡击众的壮志和雄才，南宋朝廷又何至覆亡？道德上的称颂与平定天下的能力，其实往往是不对称的。历史上像李陵这样奇特遭遇的，确实不多见。我们这个民族，往往以过高的道德重担押在英雄的肩上，结果押弯甚至押断了英雄的脊梁。道德的虚伪和暴君的专制的结合，就是把英雄推向了陌路。零丁洋里叹零丁的人很多，李陵碑前哀李陵的却有几许？